ETH 的身份困局:它是在走向“货币”,还是仍被视为一条公链的股权化代币?
在所有主流加密资产中,没有哪一种像 ETH 这样长期处于身份争议的中心。比特币作为“非主权价值存储”的共识已高度稳固,而 ETH 的定位却始终摇摆不定:在一部分投资者眼中,它是唯一可能追随 BTC、迈向货币属性的加密资产;但在另一部分人看来,ETH 更像是一家增长放缓、利润率承压、且不断被更快、更便宜的 Layer1 公链蚕食市场份额的“科技公司代币”。
这一分歧在 2025 年上半年被推向极致。3 月份,XRP 的完全稀释估值一度反超 ETH——这一幕在此前几乎不可想象。3 月 16 日,ETH 的完全稀释估值约为 2276 亿美元,而 XRP 达到 2392 亿美元;更具冲击力的是,这一对比发生在 ETH 已完全流通、而 XRP 仅约 60% 供应进入市场的前提下。紧随其后,4 月 8 日 ETH/BTC 汇率跌破 0.02,创下自 2020 年以来的新低,这意味着 ETH 在上一轮周期中相对于 BTC 所获得的全部超额收益被彻底抹平。市场情绪也随之跌入数年低谷,“ETH 是否已经失败”的论调开始流行。
价格只是表象,更深层的压力来自基本面。随着 Solana 在 2024 年重新崛起、Hyperliquid 在 2025 年迅速扩张,以太坊在公链手续费市场中的份额持续被蚕食。到 2025 年中期,以太坊的手续费占比已降至约 17%,在主流公链中滑落至第四位——而一年前,它仍高居榜首。手续费并非衡量一条公链全部价值的唯一指标,但它直观反映了真实经济活动的流向。对以太坊而言,这意味着竞争环境已进入其历史上最为严酷的阶段。
但加密市场的历史反复证明,最重要的反转往往诞生于最悲观的时刻。当一种资产被普遍贴上“失败”的标签时,其缺陷通常已经被充分计价。2025 年 5 月,市场首次出现明确迹象:针对 ETH 的空头预期已经过度集中。随后数月,ETH 迎来了剧烈的重新定价。ETH/BTC 汇率自 4 月低点 0.017 一路反弹至 8 月的 0.042,涨幅达 139%;ETH 兑美元价格同期从 1646 美元上涨至 4793 美元,涨幅超过 190%。8 月 24 日,ETH 更是触及 4946 美元,刷新历史新高。
这轮反弹并非纯粹的情绪修复。以太坊基金会的治理与领导层调整,叠加专注于 ETH 的数字资产库(Digital Asset Treasuries,DATs)的出现,为市场注入了此前长期缺失的结构性信心。ETH 的叙事开始从“被竞争对手挤压的公链代币”,重新向“可能具备货币属性的核心资产”转变。
ETF 市场的变化尤为关键。2024 年 7 月现货 ETH ETF 上线初期,资金流入表现平平,前六个月仅吸引 24.1 亿美元,与 BTC ETF 的爆发式增长形成鲜明对比,一度被视为“机构对 ETH 缺乏兴趣”的证据。但随着 ETH 价格与叙事同步修复,ETF 资金流向发生了根本逆转。2025 年全年,现货 ETH ETF 累计流入 97.2 亿美元,而 BTC ETF 为 217.8 亿美元。考虑到 BTC 市值接近 ETH 的五倍,两者资金流入仅相差 2.2 倍,这意味着在市值调整后,ETH 的机构需求反而更强。
更重要的是,在 5 月 26 日至 8 月 25 日期间,ETH ETF 的资金流入达到 102 亿美元,首次在一个持续时间段内超过同期 BTC ETF 的 97.9 亿美元。这一现象打破了“ETH 只能跟随 BTC”的刻板印象,至少在机构配置层面,ETH 开始被认真对待。
从发行方结构来看,贝莱德依然占据主导地位。截至 2025 年底,其持有约 370 万枚 ETH,占现货 ETH ETF 总持仓的 60%,较 2024 年底增长超过两倍。整体而言,现货 ETH ETF 共计持有约 620 万枚 ETH,占总供应量的 5%,这一比例已足以对中长期供需结构产生影响。
真正改变 ETH 需求结构的,是 DATs 的兴起。与短期叙事驱动的资金不同,DATs 为 ETH 提供了一种稳定、持续、且与价格周期弱相关的买方力量。2025 年全年,DATs 累计增持约 480 万枚 ETH,占总供应量的 4%。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 Tom Lee 旗下的 Bitmine,这家前比特币矿业公司自 7 月起将资产负债表重心转向 ETH,在短短数月内累计购入 363 万枚 ETH,成为 ETH DAT 领域的核心参与者。
当然,反弹并未消除所有问题。到 11 月底,ETH 已从 8 月高点回落至约 2990 美元,甚至低于上一轮周期的历史高位。尽管相较 4 月的极度悲观时期已有巨大改善,但最初引发争议的结构性矛盾依然存在,甚至因 ETH 的“半复苏”而变得更加尖锐。
一方面,ETH 正在呈现出越来越多类似 BTC 的特征:ETF 资金不再疲软,资产库提供持续需求,市场也开始将 ETH 与其他 L1 代币明确区分,视其为潜在的“货币型资产”。另一方面,以太坊网络本身的经济指标并未同步修复:手续费收入低迷,链上活动仍明显低于上一轮周期高点,竞争压力依旧强烈。即便在表现最强劲的阶段,仍有大量持有者将 ETH 的反弹视为“流动性退出窗口”,而非对其长期货币属性的投票。
争论的核心因此回到一个根本问题:ETH 究竟如何从以太坊生态的成功中获取价值?
上一轮周期的主流观点是“直接捕获”——通过手续费燃烧与供给收缩,将网络繁荣转化为 ETH 的稀缺性,即所谓的“超声货币”叙事。但现实已经表明,这一路径并未兑现。手续费下降、L2 分流以及 RWA 与机构用户对美元计价资产的偏好,使 ETH 的直接价值捕获机制显著弱化。
由此,ETH 只能转向“间接价值捕获”:依赖市场共识,相信随着以太坊系统重要性的上升,ETH 会被越来越多地视为一种价值存储工具。这种机制并非无效——BTC 本身也是如此——但它缺乏确定性和强制性,更依赖社会信念而非协议规则。
正因如此,ETH 的货币溢价始终滞后于 BTC。2025 年,ETH 与 BTC 的 90 天滚动相关性长期维持在 0.7–0.9 区间,滚动贝塔系数屡次升至 1.8 以上。这意味着 ETH 的波动性更高,但其方向仍深度依赖 BTC。市场并未将 ETH 视为独立的宏观资产,而是 BTC 货币叙事的杠杆化延伸。
这一差异至关重要:ETH 的货币属性,目前并非源于自身网络经济的闭环,而是建立在 BTC 货币共识持续成立的前提之上。只要市场仍坚信 BTC 是非主权价值存储,ETH 就能作为“次级承载体”受益。如果 2026 年 BTC 延续强势,ETH 将拥有明确的追赶路径,而 DATs 和企业资产库的进一步金融化操作,可能成为推动 ETH 高贝塔表现的第二增长曲线。
但在可预见的未来,ETH 仍难以摆脱对 BTC 的依赖。除非它能在更长周期中显著降低与 BTC 的相关性和贝塔——这是其历史上从未真正做到的事情——否则,ETH 的货币化进程仍将运行在 BTC 的阴影之下。
换言之,ETH 的货币叙事已经修复,却尚未完成。它不再是一个“破裂的故事”,但也远未成为一个自洽、独立的宏观资产。在当前结构下,ETH 的上行空间真实存在,但其根基,仍牢牢系于 BTC。